看见小说里对一个女孩子的描述，其中有句，“她不沉闷，可是也没有生气，但丝毫没有阴森感”。心头凛然，觉得有点像自己，越来越靠近的方向。长久以来，对自己的生活漫不经心，仿佛不断经历，醒来就死去的梦。偶然参与到人群里，甘心担当毫不起眼的微末配角，安生老实，不惹人厌，便是好的。

  大家都对我很失望，爸爸妈妈，亲戚，同学，朋友，我自己也是。

  去了两天福建，来回乘坐夜卧车，躺在铺位上一个一个灯火在空中游走，心想，或者下次坐白天的车，路上发发呆也尽够了。都是清晨到达，见到一次日出，见到一次海关的铁闸缓缓升起。

  初六，我最好朋友的婚礼。都是本科同学，两人姻缘故事大约在场所有人中我最了如指掌，而且亲眼见证。曾经有几年，我往泉州老街的这个地址按时寄礼物，赶某人生日。想不到相隔数年，会亲自踏足。在巷口的时候，觉得很恍惚，依稀看见当年的少年拿着包裹单经过似的。一并见到他的家屋，他的奶奶，他的父亲和兄长，他的同学，他长大的城市。

  好多鸡毛蒜皮，妈妈记得比我还清楚，随口问起他家里的长短。好多前尘往事，我闺蜜记得比我还清楚。到得早，赶上闺蜜化新娘妆，我自告奋勇去楼下张罗，给伴娘买了紫红色带羽毛的头花，又在花店买了和新娘头花同色的粉红玫瑰，做成胸花，以备新郎使用，闺蜜眉开眼笑地说，哈哈，这可是他当年梦寐以求的吧。我埋汰了两句，但见她神色嫣然，果然大喜之日。

  闺蜜老爸一见面就说我瘦了，闺蜜老妈在车上直挽着我的胳膊，闺蜜的嫂嫂据说脾气执扭，我初次见，也不懂得攀谈，只不断微笑，她对我倒也和善，可能因为我更加孤单。客家人的风俗，除了早晨见亲戚敬茶的时候不断往身上挂金子，其余也简化，下午逛开元寺，听和尚念经，居然听了好久，什么都没想，空空的正好。镇国塔和仁寿塔很漂亮，保存也好，塔基扶栏上一只鸟冻僵了，让人想起快乐王子。

  开元寺山门有联，“此地古称佛国，满街都是圣人”。大约觉得很得意，大雄宝殿门口又重复挂了同样的。大殿里正面供五方佛，背后供密宗圣观音。我的经验里释迦和三世佛见得多，五方佛好像还是第一次。找了个小师父请教开元寺是何宗派，他说初创本来是唐密，历代皈宗复杂，后来禅宗势大，难怪门口匾额题“敕大开元万寿禅寺”。甘露戒坛里的飞天斗拱漂亮，身姿优雅，光线微妙。不能拍，也拍不得。

  寺后有弘一法师的纪念馆，挂很多照片，首次看见当年春柳社的茶花女剧照，那腰肢真真叫做盈盈一握，不负此前所见大篇文辞。弘一法师的诗词歌赋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印象最深的，始终是早年的《金缕曲》：

  “被发佯狂走。莽中原，暮鸦啼彻，几株衰柳。破碎河山谁收拾，零落西风依旧。便惹得离人消瘦。行矣临流重太息，说相思刻骨双红豆。愁黯黯，浓于酒。漾情不断淞波溜。恨年来絮飘萍泊，遮难回首。二十文章惊海内，毕竟空谈何有。听匣底苍龙狂吼。长夜凄风眠不得，度群生那惜心肝剖？是祖国，忍辜负。”

  可能因为少年时候反复吟诵，滚瓜烂熟，生生艳慕这般气度。

  从开元寺出来，想去车站买去仙游的票，在路口站了四十分钟，就是打不到车，沮丧地觉得自己特别没用。走了一阵，问路边买菜的大叔坐几路，好歹搭上一辆公车，居然很空。买完票又打不到车，走到公车站，跳上迎面而来的第一辆车，问售票员到不到某酒店，她说到，我喜出望外。

  晚宴人很多，我和几个小朋友一桌，都没有喝到酒。程序也特别简单，几乎可以算我参加过最简单的婚宴。可是谁在乎，重要的是他们觉得好。离开福建的时候，我在大巴上给闺蜜发短信，说，平淡天真，直见性命。